虎纹青椒鱼

[Fellswap-Gold]坠入(五)

结果当天晚上躺下准备睡觉之后,这个小混蛋也向她坦白,他最近拿去卖的所谓“废品”是瀑布深处一个废弃核电站里的核废料。

人类又一次被惊吓到翻身坐起,在隔在两人之间的布帘上空哑口无言地瞪着他。

这个布帘是她来的那天晚上就被挂起来的。Asriel边挂边说她麻烦,可也没见他否定这个主意。毕竟小窝棚里的床铺只有一个,他们只能用这块两尺来宽的小布帘尊重一下彼此的隐私了。

Asriel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那里已经废弃很久了,皇家科学院的人用魔法加速了核废料的那个……什么……”它的手在被子外面挥了挥,“我没记住那个词。总之,只要穿好防护服,那些废料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他看着人类的眼睛,“怪物们的身体比人类的身体脆弱得多,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它会危害到你的健康……”

人类还是没回过神来:“但你是怎么拿到废料的呀?就算危险再低,核废料也应该是被政府集中管理起来的吧?”

“那种特别夸张的废料我也接触不到啦。我偷到的只是曾经放过那些核废料的容器而已。”Asriel反驳。

“……偷到的……”人类无力地重复。

“你别瞎紧张啦。”Asriel干脆也坐了起来,“那些容器也被处理过了。因为对身体造成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首都的人都不打算再管那些罐子了,要不然我再怎么想偷也偷不到啊。”

人类问他:“你把那些容器卖给谁了?”

Asriel又躺了下去:“一个军火商。”停顿一下,“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自己要用。总之他需要这些,我就卖给他了。”

人类也躺了下去。她暗想,这笔买卖的报酬一定要丰厚一些,不然都对不起Asriel冒的风险。

第二天一早,Asriel就出门给她联系证件事宜了。人类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主意不太靠谱,可是他们总要有点事做。

她在弥漫着森森水汽的岩洞里的窝棚小床上躺了一会,胡思乱想着自己大概比锒铛入狱的父母过得还要凄惨一些。最后她还是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她想看看那天Asriel带她去的地方在白天还会不会有星星石头。

她把袖筒仔仔细细地围在脖子上、踏上了那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现在她穿在身上的衣服的左侧袖子高高束起打了个结,她想这种非正常的躯体形态可能在视觉上能让她更“像”个品种不明的怪物。她还带上了那本《百年孤独》,坐在水边阅读大概会很浪漫。

她有些开心,不想考虑更长远的事情。或许她要在这个小岩洞里生活很长时间——可是管它的呢,目前来看那确实是一处僻静安全的居所,还有一个不太温柔但大抵还是愿意关心她的伙伴。她感觉得到,Asriel对于人类似乎有着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以及一种谜一样的负罪感。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因为她不是十分确定Asriel现在对应的是人类的哪一个年龄段,这样就也不能推测他是有些早熟还是只是长得矮。

正想着,人类就看见不远处有个那天见到过的钢铁手臂的家伙晃晃悠悠地飘浮了过来。

她一时间还是吓得停住了脚步,镇静了一秒钟后决定偏离方向往其他地方走。她不能把它引到他们的住处或者是那个小小的开阔地,只能努力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看上去也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怪物。不过今天遇见的这个铁手臂比之前遇到的那个难缠了许多。它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直到她再也记不住自己到底转了多少个弯、也记不清绕过了多少道石壁、跨过了多少座小桥,来到了一处宽阔宁静的河道旁。

人类心跳如鼓,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乍了起来。她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夺路奔逃?可是她已经迷路了,逃能逃到哪里去?——或者就是应该逃。不管逃到哪里,最起码要甩开它。可是——那个怪物逼近了,身上咔嗒作响,人类惊恐地看见它两侧的肩膀上各装着四发飞弹。她还在沿着河道走——怎么办。她的膝盖已经在发抖了,右手狠狠抽动了一下。——灵魂,破坏怪物的灵魂。——可是她又要杀害怪物了吗?她不能确定……那令她感到罪恶……可是她也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啊,天哪,够了,走了这么远你就不嫌累吗?别再假装没看见我了。”铁手臂最终停在了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

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来看着它,不由自主地带点惶恐地观察它夸张的手臂。

怪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点忧伤又心不在焉地举起左臂做出展示肌肉的姿势,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很结实,对不?不过有了它之后,我就得额外注意替换磨损以及润滑部件了……”

人类想笑一声表示友好,结果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听上去像是一声神经质的怪笑。

这把她吓了一跳,她害怕会激怒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怪物。结果就看怪物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也觉得这个不够好,对吗?”

人类沉默了片刻,分析了一下“也觉得不够好”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小心斟酌着词句回答它:“呃……看起来很强壮,不过也有比肉体麻烦的地方……”

“麻烦?对啊,麻烦!我拥有的是麻烦,但我失去的是乐趣!”怪物突然激动了起来,摊开双臂向她展示机械手臂的全貌:“我再也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它们锻炼得更加强壮了!再也不能体会到肌肉绷紧与鼓动时的美妙感觉了!天哪,我真怀念我过去的手臂……”它凄惨地打量着人类,注意到了她扎起来的袖子,神色又带上了一些怜悯。就在它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身旁的河流中突然伸出了几条钢铁触须一样的东西。人类不禁后退几步,面色纠结。

真是够了。她想。怪物见多了也会烦的,有什么怪胎就赶紧都来吧。

水里探出一个庞大的金属洋葱头,看上去兴奋极了:“我从房间那头听见你们说话了!你好呀,Aaron!不管你是哪一个Aaron!还有你!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谁啊!你是第一次来瀑布吗!”

如果不是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中,人类几乎要被洋葱头的金属大嗓门和萌系大眼睛逗笑了。

Aaron又咔啦一声抱起了手臂:“嗯……这也是我要盘查的。我需要你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完蛋了。

人类紧抿着嘴唇。洋葱头在她耳朵旁边扯着嗓子介绍瀑布是多么多么地神秘迷人、多么多么地值得探索、它是多么多么地喜爱这个地方。Aaron忍无可忍地咆哮着让它闭嘴,这也没能挫败它的热情,转而邀请Aaron一家人什么时候一定要来这里转转。人类听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够了!我全家都在这里巡逻!”),也不知道自己要思考些什么。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证件现在还只有千分之一呐。

要不还是跑吧。

她的双腿挪动了一下,Aaron立刻就贴近了:“嗯?证件呢?我得说,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人类小声说:“丢了。”

Aaron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完蛋了。人类再次想。

然而她只能结结巴巴地圆谎:“我是从前面的雪镇来的。我……我一直住在那里,所以您没见过我……我的证件被、被水流冲走了。您也可以想象,没有了一只手臂,我的行动会有多么不便,对吧……”

这句话显然狠狠地触动了Aaron的神经。它哀伤又肃穆地安慰她:“我知道的……我真为这件事情感到遗憾……”

人类露出了一个有点慌乱也有点讨好的笑。

Aaron显然在思考一些事情,想着想着他的神情渐渐沉重起来:“好吧,我懂了。你一定是在逃避。”

人类很疑惑,但她决定在这个时候闭嘴。

Aaron凑得更近了,用它坚硬的手掌大力拍了拍人类的肩膀。人类膝盖一晃,差点当场跪下。

Aaron说:“你一定是自己弄丢了证件,让自己无法通过这里。这样,你就不用穿过瀑布、前往热域、去见Undyne,让她改造你的身体了……”

听闻“Undyne”这个名字,洋葱头夸张地向前栽倒把自己没到水里,溅起的水花浇了人类一裤子。

“我懂你、我懂你……”Aaron边说还边啪啪拍着人类的肩膀。人类龇牙咧嘴地挪开了自己的身子,胡乱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如果被召到实验室的怪物迟迟不去的话,总会有人追查你的下落的。而且如果没有证件,就算你到了那里,那些人也会怀疑你的身份的。”Aaron认真地为她苦恼着,“怎么办?要不你回一趟雪镇,在关卡办个临时证件之类的?其实你也不用担心,肉体改造没那么可怕的。”它露出一丝宽慰的笑,“至少比你现在的情况会好一些……”

洋葱头还在一连串地吐泡泡。人类尽力分辨着Aaron的意图:“您可以放我走了?让我回……雪镇?”

“当然。”Aaron满怀同情地看着她。

人类扯出一丝笑容:“您真好。”

好极了,我可以走了。

人类决定给Aaron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她调动脑子里储存着的所有表示感谢的词汇对它千恩万谢,然后摸了摸洋葱露在水面上的金属外壳以示告别。她带着僵硬的笑容和难以置信的狂喜、两股战战地向大致的来时的方向走去。

搞笑,她才不要去什么雪镇。从此以后她要听Asriel最开始的话,绝不踏出窝棚一步。

刚走出去几步,却听见Aaron咔啦咔啦地跟上来了。人类绝望地几乎要闭上眼睛,听Aaron在她脑袋后面说:“好吧,我看出来了,你迷路了,对不对?来吧,我送你走出瀑布。”

“不用麻烦您了……”人类苦笑。

Aaron摆出一副显然自以为很风趣的派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用勉强自己,年轻人,特别是在我这种具有丰富的生活经验的长辈面前。”它退后一点,突然挺直身体,直着嗓子吼道:“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诚实地接受必要的帮助!”

人类被吓得浑身一激灵。

“你需要一次短暂而有效的锻炼!”Aaron曲起它的机械双臂,“肉体的劳累可以换来精神的愉悦与成就感!这能让你更加自信!进而更坦诚地接受真实的自我!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一只健全的臂膀!现在,向我展示你面对自我的信心!”

“你说什么?!”人类失声喊了出来。她这次完全迷惑而且完全顾不上风度了。

“秀出你的肌肉!”Aaron把手臂摆成一个环形,“虽然我现在很想用力,但是我一旦用力了,这些飞弹就会自己飞出去打中你……轮到你了!快!”

河道里的洋葱“哗啦”一声浮出水面:“我喜欢这个节目!快啊!不知名的访客!”

人类皱着眉毛瞪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她又是惊吓又是好笑,她可从来都没想到怪物里还有这么思路诡异这么无厘头的家伙。

Aaron的眼神炽热而坚定。惊吓感渐渐褪去,人类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滑稽了。她忍住笑,抬起右手,学着Aaron的样子曲起了胳膊,用尽全力挤着自己的肱二头肌。

“这样可以了吗?”人类的声音里已经藏不住笑了。

Aaron看上去非常欣慰:“这只是开头的一小步而已。我只能帮你找到这个方法,剩下的路还要你自己来走……而且我必须说明,我看不到你的肌肉,你捂得太严实了。不过你从雪镇来,这就能解释得清了,没错。”它冲人类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人类差点笑出声来之后尴尬地移开了眼神。

“那么来吧,我带你去雪镇。”Aaron飘飘悠悠地荡到了她前面。

人类的笑容僵住了:“我……真不用……”

“刚才的训练都白费了吗?!”Aaron几乎有点生气了。它回过身来扯住人类的胳膊拽着她往前走:“接受你需要接受的好意!别再让自己白费力气了!跟我走!”

人类大惊失色,可是Aaron拽得太紧了,她根本挣脱不开。身后的洋葱没心没肺地向他们告别潜回水底,她被扯着大步前进。

怎么办?

她脸色煞白。

她从来都没有到过雪镇,不知道雪镇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雪镇的警戒程度会有多高、也不知道能碰上什么样的怪物。如果碰上了那个什么皇家骑士团……她惊恐地看着Aaron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来一个对讲机,试图联络雪镇的哨兵。但它叫了几声之后,对面传来的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Aaron有点抱歉地向她解释,大概是那里太冷冻坏了对讲机、或者是这里太过封闭。人类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笑。Aaron领着她走得太快了,让她脚下打绊。Asriel带她坐车来瀑布以后走了多长时间?她只能祈祷Aaron不要问一些与身份有关的事情。还好Aaron满脑子都是对她的谆谆教诲,同时对她缺失的左臂深表惋惜,也流露出了一丝对那个什么Undyne博士的恐惧。接着就更长篇大套地安慰人类,让她不要害怕,有一个机械臂总比没有手臂强。

Aaron的话匣子一直开到了一个雾气弥漫的洞口。它用慈爱而鼓励的语气对人类说:“好了,我带你回到雪镇了,这下你总该认识路了吧?再往前我就不能去了,我的手臂不能承受这样的低温……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人类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Aaron,最后还是对它勉强笑了笑,硬着头皮转身走入了浓雾之中。

Aaron在她身后挥手,手臂哐啷啷地响。

 

他娘的。

人类悔不当初。

可具体悔的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不该对那个Aaron那么友善?还是她不该走出住所?还是更久远的,她压根就不该跳下Ebott山?她咬紧牙关,在雾气中辨认方向。她已经想好了,如果可以,就绝不踏进雪镇一步,直接走到树林里,凭借自己基本没有的方向感与运气找到车站,再回到瀑布。

回到瀑布之后又该怎么走……

她简直想把自己揍一顿来泄愤。

渐渐走出浓雾以后,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进入了一个小镇。她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下。

这是一条笔直的、有些许萧条的小小的街道。街道上行人匆匆,她能勉强看到一些倒闭的店铺,门上横七竖八地钉着一些木板以示封禁。

有几个居民疑惑地扫视着她。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举止怪异,她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刹那间警铃大作!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然后慌不择路地冲向右手边的树林。可是没等她跑出几步,就感到耳后劲风一闪,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左腿膝盖一阵剧痛。她晃了一下,扑倒在地上。

这下是真完蛋了。

她撑起上半身想要向后看,却有个人一脚踢在她的脑袋上,踢得她眼冒金星,然后被踩住了后背趴在了雪地上。

人类的半边脸埋在冰冷的雪里,用露在外面的眼睛近乎绝望地看到Asriel的上半身探出了一个小店门口,茫然地看向这边。然后看到她被按在地上,便几乎是疯狂地冲过来。

她的脸被挤压着,只能用喉咙发音,大声地挤出一些不成话的音调,吼着让他快走。

他没必要这这样做……

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红色的鞋子。这双鞋子挡住了她视线的大部分,她只能看见Asriel被一个黄色的身躯抱住了。他在那个人的手臂里奋力挣扎,边挣扎边叫骂一些如果被家长听到就一定会被批评的脏话。她几乎笑了,然后一只鞋子动了一下,一团坚硬的雪块被恶意地踢到了她的嘴唇和鼻梁上,疼得她眼泛泪花。

她的嘴唇磕在牙齿上出了血,嘴巴里充满了血腥味。

“人类。”鞋子的主人居高临下。

“过家家玩够了吗?”他这么问。

人类感到自己的后脑被什么重重地击打了一下,来不及痛就猛然失去了意识。

 

*反派(不是)出现了!我们鼓掌!

以及我确定了我的定位。我就是流水账型写手,谢谢大家。

一个没啥用的补充:Asriel想说的词是“衰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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